那Q鹹滋味,關於清明節

作者-方梓

    清明節總會想起草仔粿,那是個遙遠的記憶,從遠方的模糊,逐漸清晰。

母親善於炊煮,卻不愛做粿,每到年節我總企盼母親像阿姨家做芋粿曲、草仔粿、九層炊。初始,母親還會做紅龜粿、包粽子,後來索性都不做,因為有人送或用買的。胃口不好又不愛甜食的我卻極愛米做的各種粿類,老追著母親問:清明節要不要做草仔粿、中元節會不會做芋粿曲、10月半會不會做紅龜粿? 母親用忙碌的背影回答我,我只好悻悻然離開。

 

童年的記憶與渴望

我當然了解做粿的繁瑣和費事;前一天小孩子要幫忙採摘艾草或鼠鞠草洗淨,先泡好糯米,第二天送到磨米漿店磨成米漿水,裝在棉布袋裡綁緊,放在長板凳上,用扁擔壓緊,兩頭綁在凳上,再壓上石頭,隔天就成了粿糰,放在大米笞籃上用 力搓揉,再加入幾小塊熟的粿糰,然後撒上些許鹼蒸過剁碎的艾草或鼠鞠草,揉搓成一小團,然後包上炒過的乾蘿蔔絲或紅豆餡,再放入大鍋裡蒸熟。不管做多少籠的草仔粿或紅龜粿,前後都得花上二、三天工夫。

隔壁傳來炒乾蘿蔔絲、蝦米的香味,和熬紅龜粿內餡的紅豆甜味,我知道伯母正準備包草仔粿和紅龜粿。或許父親從小過繼給從未結婚的叔公,阿嬤對我們一向不親,所以我和弟弟不會主動到隔壁阿嬤家討東西吃。那麼就到阿姨家,她家是大家族,三、四十人住在一起,吃飯開兩桌還要分兩次吃。逢年過節粿食做得像山那麼高,阿姨或表妹總會塞幾個給我帶回家。我吃過最好吃的芋粿曲、草仔粿,是阿姨的妯娌做的。

會渴望食草仔粿也許來自清明節的掃墓;年年的掃墓和弟弟坐在父親摩托車後,一路顛簸上山,摩托車的前腳踏上放著簡單的祭品和香燭,牲禮和粿食則由伯母準備。清掃好墳地、祭拜完、放鞭炮後,阿媽會分些草仔粿及切成塊的紅龜粿給在附近觀看的小孩,說是習俗這樣家才會興旺,另一方面也怕小孩破壞墳地,分粿食做為安撫。

我很羡慕那些小孩,不必討食就有草仔粿,我卻不敢跟阿嬤要,多半阿嬤像忘了似的,收拾好祭拜的牲禮和粿食就回家了。爾後幾年的清明節我都在渴望草仔粿和紅龜粿中度過。

上了國中後,奇妙地對粿食渴望消失了,掃墓也常因到校溫書缺席了幾次。離家讀大學,然後結婚,毫無預警似地退出娘家的清明節場域,直到第一次在婆家掃未曾謀面公公的墓,才驚覺回不去了,回不去娘家掃墓。婆家的掃墓從三牲、果品,逐年精簡為水果。沒有粿食,當然也不會有小孩索粿的情形。

不能回娘家掃墓及女子過世後何處落土為安的疑問一直盤旋在心裡;二十歲未婚的堂妹因車禍過世,冥婚嫁給生前的男友,因為女人不管已婚與否,過世都不能安葬在自家祖墳。

女兒問我,為什麼都沒有回花蓮外公家掃墓?我回答她,閩南人嫁出去的女兒大半是不能回娘家掃墓,但客家人是可以的。女兒問她的外公,外公說出嫁的女兒在大年初一或清明掃墓回娘家,好像都會敗掉娘家,但他沒有這個顧忌。女兒樂得跟阿公說以後可以回花蓮掃墓。

我只是不解為何閩南人這麼怕女兒敗掉娘家?幸好父親不在意這些,我樂得當個沒有禮數的人。

回花蓮掃墓的念頭一閃過,草仔粿的模樣竟然湧現,那個童年的記憶和渴望。

 

走出傳統的自由

在清明節做艾草粿的不只是台灣才有;在中國南方傳統食品中,有一種糰子艾( 粑)就是用艾草做成的,用清明前後鮮嫩的艾草和糯米粉按一比二的比例和在一起,包上花生、芝麻及白糖等餡料,蒸熟即可。中國北方,人們會採摘初生的艾蒿葉與麵粉摻在一起做食品。

四川則用鼠鞠草和糯米等做成清明粑,在清明節連同鞭炮、香、紙錢、肉、酒等給祖先上墳。福建三明市人把清明果又叫成青青果,選取的野草主要也是鼠鞠草和艾草兩種。用鼠鞠草做的為淡綠色,香氣清濙,用艾草做的清明果為深綠色,有股濃郁的艾香味。

然而,埔里鎮牛眠里是平埔族聚落,「阿拉粿」噶哈巫族語是「tupalis yamadu」,是祭拜祖靈必備用品,將摻有艾草末的糯米糰分成小塊,以兩片十字交疊的月桃葉摺成長方形狀,然後蒸熟,也是平埔族的傳統美食。

看來,不管原住民或漢人,艾草或鼠鞠草拿來做粿最適合,也因為最鮮嫩的時節是在清明前後,在台灣或中國南方都做成米粿拿來祭祀祖先。

現在做草仔粿很簡單,不必磨米漿,有現成的糯米粉,連艾草或鼠鞠草都已被磨成粉出售。不過我仍喜歡小時候的草仔粿,艾草香氣十足,粿面上一絲絲的艾草或鼠鞠草,像紋路也像地圖,彷彿一條條上山掃墓的途徑。

 

關於原料的那些事

艾草不只是拿來做粿,看了清代的後宮戲,屢有熏艾的做法,用來防止流產;其實,在《詩經》時代,艾草已是非常重要的民生植物,一般用於針灸術的「灸」。而「灸」就是拿艾草點燃後去熏、燙穴道,穴道受熱固然有刺激,但並不是任何紙或草點燃了都能做為「灸」使用。想必是艾草的某種功能發揮了一些作用;還有民間用拔火罐治療,也多半以艾草做為燃媒。

艾草有濃烈芬香的氣味,台灣人在端午節用來懸掛於大門上。在中國廣東東江流域,當地人在冬季和春季採摘鮮嫩的艾草葉子和芽,做蔬菜食用。

湖北省還稱艾草為「百草之王」,其中,蘄艾,艾草的一種,因產於蘄州(古代泛指蘄春縣、大悟縣等地)而得名,也是湖北省蘄春縣「蘄春四寶」(蘄竹、蘄艾、蘄蛇、蘄龜)之一,在秦嶺南部一些養蜜蜂的農戶家裡,經常用乾枯的艾草熏蜜蜂的蜂籠,這樣可以驅趕蜜蜂採集蜂蜜、蜂蠟,還可以驅趕害蟲,乾淨蜜蜂的巢穴。李時珍對蘄艾推崇有加,並記錄在《本草綱目》中說:「近代惟湯陽者謂之北艾,四明者謂之海艾,自成化以來,則以蘄州(蘄春舊稱)者為勝,用充方物,天下重之,謂之蘄艾。」

蘄艾,也就是海芙蓉,台灣平埔族祭壼的祭品之一。早期海芙蓉生長在北部海岸、澎湖、綠島、蘭嶼及釣魚台島的珊瑚礁岩上,有不少人冒險攀岩摘取來泡製藥酒,經常有人失足喪命,因此海芙蓉又稱為「奪命芙蓉」;傳說清代大臣盛宣懷曾到釣魚島採摘海芙蓉,並製成藥丸,治好了慈禧太后的風濕病。當時,太后一高興,就下詔將釣魚台島賜給盛宣懷。

鼠鞠草,俗稱清明草,又名佛耳草、清明菜、寒食菜、綿菜、米菜、薺菜、地菜、香芹娘。全株有白色綿毛;葉如菊葉而小,開絮狀小黃花,一年生草木,清明時節,萌生綿綿白毛細葉,性平和,有化痰、止咳、降壓、去風功效。也是極好的野菜,可摘其嫩苗炒食或加入米粉做糕糰。《本草綱目》:「麴,言其花黃如麴色,又可和米粉食也。鼠耳,言其葉形如鼠身,又有白毛蒙茸似玉……」

的確,艾草及鼠鞠草不只是拿來做粿,也是極好的野菜,嫩芽葉清炒比其他野菜少了苦味,多一點清香。艾草比鼠鞠草更易生長,路邊、野地、公園、都可見到它的蹤影,春天是最佳的嘗鮮季節。

清明節將近,開始想念草仔粿的滋味,也讓我想起傳統的社會老是要刁難女人;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,千里迢迢或難得回娘家還得看時日。

農曆年和女兒出國旅行,首次避開年節和家人圍爐,同行多半是全家出遊,換個地方過年也仍是全家團聚,有兩對母女及母子,和我們一樣都是以旅遊避年,那兩位媽媽比我年長,這些年開始過著很不傳統的年,她們說年都不在家過了,誰還管女兒回不回娘家。

時代變了,變得讓人自在,尤其是讓女人更自由;草仔粿、粽子、芋粿曲等過去逢年過節才有的食品,現在傳統市場、網路天天有得買,除了不放假外,現代人天天像過年過節,婆家和娘家的界線也不再那麼壁壘分明,女人有更多的選擇,更少的限制。

 

《本篇已徵得作者同意轉載,原文轉自於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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